21 4月 2026

“马里乌波尔”,晏榕

马里乌波尔

晏榕

 

第 1 周

(2022 年 2 月 24 日-2 月 27 日)

一个黑点。

 

几个黑点。然后是一群黑点。

野兽们在二月的积雪上跳跃、匍匐,露出了利爪和利齿。它们向村庄围拢,

向城市和海岸线围拢,想占有黎明。

 

沉睡的春天被嗥叫声惊醒——野兽们

正撕碎她的衣裳,鲜血融化了黑土的表层。而地火正在燃烧,舔舐着阵痛的伤口。

 

海水震荡。

更多的黑点游弋而来。

但春天不再蜷缩,看,它的身躯化为了岩石和钢铁!

 

剩下的只有寂静。一天压缩成一小时。一小时拉长为一天。

伴随着寂静的撕咬,寂静的嘶喊,寂静的抠动扳机,寂静的死亡。

 

就像一出戏剧拉开大幕。

烈焰划过屋檐,装甲车在街口瞭望。就像防空基地的爆炸,雷达倾倒。

而 2022 年 2 月 23 日的马里乌波尔港口还映照着昏黄的霞光。

就像整个凌晨对峙着一颗子弹的呼啸。在亚速海的上空,一只海鸥

对峙着弥漫开来的浓烟。

 

第 2 周

(2 月 28 日-3 月 6 日)

那么突兀的黑点。

 

它是冒起的硝烟。它是战争。

它是不断扩充自身的病毒。

它是受伤的春天。它是被传染的马里乌波尔。

 

铁与火的风暴盘旋在每个街区,围绕着每个挺立的建筑,不放过一块砖瓦。

 

然而骨头依然不屈,即使是残肢。

婴儿仍在盯着母亲,在父亲自制的掩体里。

担架正赶向燃烧的医院,急救室外的人们忍着眼泪。血在漫延,同时雪在融化。

 

没有暖气了。没有水了。没有电了。这里还有 70 万平民。

3 月 6 日,他们炸毁了最后运行的通信塔。 “石器时代已经到来”。1

 

病毒开始啃噬内脏。

 

第 3 周

(3 月 7 日-3 月 13 日)

野兽的狂喜。

它们声称包围了整座城市,就像在冬之末包围了整个春天。

它们声称已把她拦腰截断。 它们声称已攥住了她的心脏。

 

它们不知道:

那铁石之心的最后一滴血,也会灌注进乌克兰的身躯。

所有的道路都消失了,只剩下孤岛和海。

 

就像被击中的妇产医院里,流血的手臂高高举起。

 

那支巨锚一边下沉一边抓攫着震荡的海水。

 

第 4 周

(3 月 14 日-3 月 20 日)

钢铁厂。剧院。机场。市中心。政府大厦。

 

坦克。步战车。装甲运兵车。摩托化步枪师。黑海舰队。

 

1941 年,一只口袋。

2022 年,一个陷阱。

 

被熏黑的戏剧学院舞台拒绝落幕,避难所正推开马里乌波尔的黄昏。

 

第 5 周

(3 月 21 日-3 月 27 日)

包围圈已越缩越小。

哈尔科夫是墙。基辅是墙。

马里乌波尔是骨头。现在他们流着口水

要啃住它。猪獾们正把长喙拱入初春的泥土。

 

Bahva Chikobava 是焰火,在天空微笑。

透过坚硬岩石,他望见家人们正穿梭于地道。各种颜色的鸟儿,绿色的,蓝色的,

折断的翅羽,受伤的脚趾。

有一只正嘴对嘴喂着它的小女儿,这地下的春天,在延续它的意志。


Kalyna 说每十分钟就会掉下一颗,来自坦克和大炮,来自海上。

(我上次认识这些家伙是在 33 年前的

广场,另一个春天。青年诗人爬了上去,然后负伤,他的血溅到了街道的瓦砾上。)它们划破寂静,让黎明迸裂。

 

春天在燃烧。

而钢铁延续着它的意志,

任凭密密麻麻的利刃从天而落,任凭它们把春天的身体分为两半。

 

积雪融化,就像春天慢慢死去。就像空中走廊让我想起

哥白尼和伽利略,想起天圆地方,输氧管和大航海。

而今,电子罗盘斜插进黑黑的土层, 就如万里之外的诗歌成了软禁的花朵。

 

还能坚持十天吗?还能坚持下一本书吗?他们说,放下武器就能走绿色通道。

放下笔,完成写作。

放弃翅膀,完成飞翔。他们说——这是人道主义。

而我们之间,隔着疏散巴士和飞驰的导弹的距离,隔着 9 岁儿童被杀和大口径火炮的距离。

 

羽毛落地。在第四周,医院里死了三百人。孕妇奄奄一息,她未出世的女儿

不会看到这被碾平的废墟。

 

北斯拉夫人的嬉笑向上帝之母教堂

围拢而来,就像一大片红红的火焰包围着

一滴蓝色眼泪。就像一位中国诗人的苦难与重生。就像两个波兰女孩打开祝愿的横幅,

她们一个叫“战斗”,一个叫“自由”。大海在消失。

在另一个广场,

乔尔丹诺·布鲁诺也打出横幅——

马里乌波尔,你不会枯竭。

 

第 6 周

(3 月 28 日-4 月 3 日)

瓦砾堆。更巨大的海。干涸的海。是的,羽毛是财富。坠落的羽毛

也是财富。正如这日渐缩小的蓝色和绿色

(当年,我就是这样离开的

北京的春天风沙大,但街道上看不到几只口罩。当年我们身陷淤泥

用书包与钢铁对峙。后来用诗句与漫长的晕眩对峙。与虚无。)

快断粮了。小鸟张着嘴。但成为一颗石头是必要的,成为落日是必要的

拒绝撤离的命令是必要的,坚持过下一天是必要的。这座城市

有它积雪里的温度,有断壁残垣的脸庞。现在这位母亲已然倒下,但她钢铁的

心脏仍在跳动,Olena Bilozerska5仍在咬紧牙关,守护着母亲三月的余温。两只低旋的大鸟仍在救出更多

流血的孩子,而魔鬼已向它们瞄准。没有拉锯战,装甲车们小心翼翼,

Mantas6手拿胶卷相机,定格于暴虐之海,吉他手正在空地上旁若无人地演奏。

断翅之鸟,与死神同栖三十天,

筑巢于钢铁,坚持着它地下的飞行。

 

第 7 周

(4 月 4 日-4 月 10 日)

城市被不断分割。

 

低垂的黄昏和港口的波涛。

直升机里的弹药、伤员,和亚速海畔的定居点。硝烟的缝隙,防空系统的扫视,巷战。

狙击手坚毅的枪管和群魔的喧嚣。地雷和踏近厂区的军靴。

“郁金香”迫击炮,楼顶,地下室。

 

这里是战场,是绞肉机。

一边是行动的“火葬场”,毁尸灭迹的科技;一边是六层的地堡,叠加的意志的铭刻。

 

这里是孤岛。

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

一边是迟早的陷落,一边是钢铁的决心。

 

一架米-8 坠落在渔村。独立营也弹尽粮绝了。

连敌人身上的子弹也搜不到了。

 

魔鬼蜂拥而上。

守卫电台的最后一人引爆了炸药。

伴随着最后的广播——“斯拉瓦乌克拉耶尼!”

 

第 8 周

(4 月 11 日-4 月 17 日)

 

从 Azovmash 到 Azovstal,边打边退。

这是一只小小的口袋,我们宁愿钻进去。

 

“我们尽了一切可能和不可能,来吸引他们。” “我们别无选择,为拖延他们冲向祖国的后方。”7

 

因为马里乌波尔的后面,是扎波罗热,是第聂伯罗,是母亲的胸脯。让我们再多坚持五分钟。

 

伊利查冶金厂失守了,它的包围圈已不复存在。第 36 旅化作了春泥,但它是大地的英雄。

 

“乌克兰人都知道忠于祖国意味着什么。”8一株倔强的嫩芽正从树干的弹痕旁长出。

 

第 9 周

(4 月 18 日-4 月 24 日)

只剩下一块骨头了。

一艘毁损的船守着它的大海。

亚速钢铁厂守着它的马里乌波尔。

冒烟的高炉和烟筒像流苏树们站在四月。

 

围着它们的是最后通牒。

大喇叭。传单。生的渴望。海水近在咫尺。但没有一个人走出,只有复仇的火焰

高高窜起,噼啪作响——

硬骨头被煅烧成了滚烫的铁砧。

 

只有矛和盾。

风中的雪和雪中的花。

横冲直撞的进攻车队和断壁残垣后的突击。

 

每朵花都对峙着一场狂雪。

每一次微小的凋零都是一场残酷的战斗。坦克群的前方是屏住呼吸的火箭筒。

群兽的脚下是 11 平方公里的地下墓场。

 

在这个春天的末梢,

每个雨点般的炮击间歇都有一次报道: “马里乌波尔市区已全被占领”。

 

只剩下一块骨头了。

 

第 10 周

(4 月 25 日-5 月 1 日)

重炮。躯体。航空炸弹。躯体。

空袭。空袭。空袭。倒塌的地下医院。

星链卫星。Telegram。士兵联系上了妻子。纽约时报。苍白如死人的脸。

联合国。黑暗的弥漫灰尘的掩体。爬上食物和被褥的发黑的霉菌。 躺满伤员的水泥地。呻吟。

饥饿。饥饿。饥饿。每天只有一顿。

幸运的孩子们的燕麦片。一幅披萨的画。缺乏营养的跌跌撞撞的虚弱女人。

童话书。对太阳和干净空气的想象。

塑料带尿布。钢铁厂的工作服。脑震荡。日落时分射进几道自然光的出口。

坍塌的天花板。废墟和埋葬。 叫喊后的静默。世界的窥视。 末日。微笑。搂着武器的姿势。

 

在后方,一位可爱的乌克兰小女孩靠着斑驳的墙根吹着 Sopilk 笛子,

她为祖国筹集了 165.14 美元。

 

第 11 周

(5 月 2 日-5 月 8 日)

“我想到了‘德累斯顿’这个词。”

Ossnat Lubrani正经过路边的临时坟墓。

 

在疏散集结点,平民都被带走了。 把轰炸、强攻和千疮百孔留在身后。

 

他们知道,那个消化了各种武器的钢铁之躯,已经没有药品和食物。

 

5 月 6 日,心理师 Lugovska 也去世了,

那颗坚强的心脏为儿子守卫到了最后一刻。10

 

他们知道,一切都是为像个乌克兰人一样活下去,当巨大的烟柱连着地底与天空。

 

 

第 12 周

(5 月 9 日-5 月 15 日)

疯狂已到了它的边缘,昼夜不停。

战略轰炸机,海军大炮,多管火箭炮,

“陨石”扫雷车,坦克炮。

 

燃烧弹覆盖了整个亚速钢铁厂。

 

(那种 9M22S 燃烧弹基于 1971 年前苏联开发的 9M22 高爆破片弹药

改进而来,专门由 BM-21“冰雹”火箭炮发射,上面安装 9N510 弹头,重量

65 公斤,该弹的内部包含 180 个小型燃烧单元,每个单元

由六角形的镁合金棱柱体包裹铝热剂型

混合燃烧物构成,尺寸为 40 毫米 x 25 毫米,内部装填适量氧化铁、氯酸钾等,

燃烧温度可达到 2000 到 2500 摄氏度,可烧穿几厘米到十几厘米的

钢板,杀伤面积达到 6000 平方米,其火焰

可燃烧 120 秒,用水很难扑灭,还能与水反应,产生二次爆炸。

它会迅速加热周围的空气和物体,导致人体皮肤烫伤、干化、龟裂,

引发皮肤坏死。燃烧过程中产生的烟雾

和有毒气体会损害呼吸道和消化道等器官,导致呼吸急促、剧烈咳嗽、胸闷、

恶心、腹泻等症状,并可引发

氧气供应不足和窒息。其高亮度光辐射会对人眼造成严重伤害,包括疼痛、

泪水流失、视力模糊、眼球烧伤和失明。

 

补充说明:钢的熔点是 1515°C,铁的熔点是 1535°C,

铜的熔点是 1083°C,而国际公约禁止使用的白磷燃烧弹的温度是 500°C。)

 

那不是天女散花。也不是流星雨。

那是地狱失控的四处迸裂的铁浆。

 

5 月 9 日,97 岁的二战女兵 Ivan Zalyzhnyy

胸前挂满勋章,她为马里乌波尔泪流不止:“今年我想和孙子一起

庆祝胜利日,他是一名乌克兰中尉,

他在保卫祖国的战斗中牺牲了。”小伊万才 24 岁。

 

第 13 周

(5 月 16 日-5 月 21 日)

乌克兰在流血。

但马里乌波尔的血已经凝固。

 

它是火,是铁,它是 82 天。

它是骨头,是磁石,是不屈的春天。它是跃出的身影,是愤怒,是微笑。

它是金属固定器,是熏黑的“V”字手势。它是一张张静止的照片。

它是大地之子,也是大海之子。它是母亲的不舍,父亲的坚毅。它是死亡。它是生命。

 

“我们需要活着的英雄。” “把男孩儿带回家。“

马里乌波尔是被煅造的永恒的血。它是武器,也是鲜花。

它是树干上的黑和枝头上的绿。

它是前线,也是后方。它是旗帜,也是种籽。

它是时间。它是秒针的嘀嗒和日历的翻页。

它是国际斡旋,是争吵和拥抱,是正义的觉醒。它是黑暗和冰冷,也是希望。

它是失败。它是胜利。

 

“所有乌克兰人将以荣誉埋葬他们的战士。” “整个 36 旅现在都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他们活着走出了厂区。

勇敢而友善的脸,凝望着你的眼。 担架上的手臂,拄着拐前移的脚步。

他们活着走出了厂区,带着地下的微光,

带着蒸汽朋克风格的线条与构图,黑与白的纠缠。

2439 人。一辆又一辆公共汽车。

一列又一列的队伍。车门打开。关上。满是污渍的玻璃。一双双

沉默的眼睛转向窗外:一座工厂。一片海。一个梦。一首诗。马里乌波尔。

 

一只对视的海鸟,收紧着它熏黑的翅羽。

 

5 月 16 日,鲁斯兰失去了一条腿。

“我可以看到这个在电线上面冒着火花、吹着口哨的东西朝我飞来,突然

它就像香肠一样穿过了我的腿。”

几个小时后他苏醒过来,但立即受到了惊吓,因为周围全是俄罗斯士兵。

就在他昏迷时,基辅做出了艰难的抉择。

鲁斯兰说,如果给他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投降。 “我们会战斗到底。”15

 

在乌克兰,流传着 Palamar 最后的视频: “仍有战士留守钢厂,一项行动

正在进行,我不能透露更多细节。”

(2022 年 6 月 3 日端午节-8 月 7 日立秋)

 
作者简介:
晏榕,诗人、诗歌理论家、翻译家,文学博士,杭州师范大学教授。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持续从事诗歌创作与诗学研究,出版多部诗集及理论著作。他致力于将诗歌实践与理论建设相结合,形成了对于当代诗学的个人理论体系与学术视野。

晏榕是乌克兰的真诚朋友,他始终支持乌克兰人民,并在学术研究与文学创作中保持着对俄乌战争的持续关注。
 
译者简介:
妲妮娅(Tetiana Reheshuk),译者、作家、研究者。现于比利时根特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同时在莱西亚·乌克兰卡沃伦国立大学攻读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