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乌经贸合作的现状与发展前景

赵会荣
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乌克兰室主任

乌克兰是脱离苏联独立的15个国家中第三个(在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之后)与中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的国家。按照贸易规模,目前中乌贸易额在中国与15国贸易额中排在第3位。按照国别,近6年来中国始终是乌克兰第二大贸易伙伴(仅次于俄罗斯)。乌克兰看重中国的市场规模和投资能力,希望扩大双边经贸合作。2017年1月17日,中乌两国元首在达沃斯举行会晤。这是乌克兰“广场革命”以后中乌两国元首之间的首次会晤,标志着两国关系翻开崭新的一页。同年12月5日,迟滞两年的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第三次会议在基辅召开,双边经贸合作有望扎实推进并迈上一个新台阶。

一 中乌经贸合作的现状

(一)经贸合作的法律基础与合作机制

1992年1月4日,中国与乌克兰建立外交关系。建交伊始,经贸领域即被双方列入合作的优先方向。两国高层领导人频繁互访,相继签署了一系列政府和部门间合作协定,为双方开展经贸合作奠定了坚实的法律基础。

1992年1月,中乌两国互设商务代表处。10月31日,两国签署关于建立经贸合作机制——中乌政府间经贸合作委员会的协定。1994年4月4日,中乌政府间经贸合作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在基辅召开。2010年9月,两国领导人商定成立副总理级政府间合作委员会。2011年4月,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召开,正式启动委员会机制。委员会下设经贸、农业、航天、科技、文化、教育、卫生等7个分委会和秘书处,每两年举行一次会议。2017年12月两国政府间合作委员会举行第三次会议。

(二)贸易合作

1992年至今,中乌贸易起伏比较大,其起伏的频率和程度在中国与所有脱离苏联独立的国家贸易中比较突出。2011年中乌两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双方签署协议落实一系列大型合作项目,推动贸易额大幅攀升,2013年双边贸易额达到最高值111.2亿美元。乌克兰危机爆发后,很多中乌经贸合作项目遭遇挫折,双边贸易额再度下滑。

2016年双边贸易额再次恢复增长。2017年达到76.39亿美元,比上年增长17.7%。1乌克兰自中国进口占乌进口额11.4%,对华出口占乌出口额4.6%。中乌贸易额在乌外贸总额中占8.24%。2017年中国是乌克兰第六大出口市场和第二大进口来源地。在中国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贸易中,中乌贸易合作体量较小,合作不够稳定,属于“有待加强型”。2自2005年起,中国对乌贸易开始处于顺差状态。目前,中国是乌克兰第二大逆差来源国。

数据来源:乌克兰国家统计局官方网站 http://www.ukrstat.gov.ua/

伴随着贸易额的起伏,双边贸易结构呈现多元化的良性发展态势

2017年乌克兰对华主要出口商品按出口额依次为

  1. 矿砂、矿渣及矿灰
  2. 谷物
  3. 动植物油脂和精致食用油脂
  4. 核反应堆、锅炉、机械器具及零件
  5. 木及木制品,木炭。由于中国国内市场对进口农产品需求上升乌克兰植物产品和动植物油脂对华出口大幅增加。

2017年乌克兰从中国进口商品按进口额依次为

  1. 电机、电气、音像设备及其零附件
  2. 核反应堆、锅炉、机械器具及零件
  3. 塑料及其制品
  4. 钢铁
  5. 有机化学品。 3 服装鞋帽类商品无论是进口额还是占比都出现大幅下滑。

(三)投资合作

乌克兰独立以来,中国对乌直接投资流量整体呈增长态势。2016年中国对乌克兰直接投资流量192万美元,投资存量6671万美元,乌克兰对中国投资存量8124万美元。4

中国不是乌克兰主要投资来源国。乌方对中国投资寄予厚望,以投资促贸易也是乌克兰近年来为扭转贸易逆差提出的对华经贸合作思路。对中方而言,资金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双方需要找到好的项目。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中方主席马凯称,如果乌克兰能够提出符合市场需求的项目,中方愿意提供70亿美元支持。5

数据来源:中国商务部

乌克兰独立初期,中国进入乌克兰的商人主要从事餐饮服务和零售业。随着两国交流的增加,赴乌克兰经商的企业逐步增加。据中国商务部统计,目前在乌克兰实际经营的中资企业有20余家,包括中粮农业、华为、中兴、联想、三一重装、中国成套、普联技术有限公司、中国建材等,主要从事农业和食品加工、通信、可再生能源、基础设施、汽车、电子商务、加工及物流等行业。

二、中乌经贸合作的发展空间

乌克兰是“一带一路”的重要节点,乌克兰参与“一带一路”开展双边经贸合作拥有显著的比较优势,如区位、市场、劳动力成本、科技和工农业基础等。那么为什么很多中资企业对与乌克兰开展经贸合作有浓厚的兴趣和很高的热情,却出手谨慎呢?乌克兰投资环境究竟怎么样?有哪些风险?中乌关系到底怎么样?乌克兰对中国有何诉求?恐怕搞清楚这些问题才能对中乌经贸合作的发展空间有所把握。

(一)乌克兰的相对优势

乌克兰成为中国与欧洲之间海陆空交通和物流的枢纽拥有先天优势。不过,由于乌克兰危机的爆发,2013年中乌方双方达成的建设克里米亚和塞瓦斯托波尔的合作意向以及关于乌克兰东部地区的合作项目均无法落实。而且,由于乌克兰东部地区以及俄乌之间的交通联系处于非正常状态,中欧班列只能选择白俄罗斯替代乌克兰,运行时长一般为15天。目前,乌克兰主张建设“跨里海国际交通走廊”。这条线路的竞争力主要取决于沿线国家的政策以及一体化水平。乌克兰若要成为“一带一路”交通物流的枢纽,除了要提升线路的竞争力,还需要改善交通基础设施。

乌克兰是东欧第一大市场。此外,乌克兰还临近欧盟、欧亚和北非市场。乌克兰已与欧盟以及13个国家签署自贸区协定,相互提供特惠关税税率。乌克兰市场开放,市场规模广阔,竞争也非常激烈。乌克兰拥有较高素质和较低成本的劳动力资源。乌克兰发展农业的自然条件优越。农业发展和出口潜力巨大,如果能够引进高科技,调整好产品结构,产能效益将大大提高。

乌克兰自然资源丰富,出口商品仍以黑色金属、原材料和农产品为主,经济发展受到国际市场行情影响。乌克兰油气资源相对匮乏,目前仍有40%左右依赖进口。可再生能源发电量仅占总发电量的2%,发展潜力巨大。

乌克兰工业基础雄厚,航空、航天、军工、造船、通信等部门都拥有技术优势。近年来,乌克兰大力推进私有化改革,进行产能结构调整,每年都会公布私有化项目清单,吸引外国投资参与。不过,拥有国际影响的拳头企业和具有战略意义的军工企业一般不被列入私有化名单。

(二)与乌克兰开展经贸合作的主要风险

对于投资者而言,乌克兰有相当强的吸引力,不过风险也不容小觑。乌克兰风云跌宕的局势让很多投资者望而却步。

乌克兰危机实际上有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地缘政治危机。乌克兰处于俄罗斯与西方之间地缘政治竞争的碰撞带,外部因素对其稳定与发展冲击很大。那么,今后俄乌之间的矛盾会否导致热战规模扩大?

短期来看,俄乌之间发生全面战争的可能性不大。乌东部地区的危机极有可能被长期搁置,局部冲突可能时断时续,但蔓延到基辅的可能性极小。

第二个层次是乌克兰的政治危机。乌克兰内部会不会再次发生“广场革命”?2014年以来乌克兰的政治发展表明,波罗申科总统的控局能力明显增强,对政府、反对派和地方势力构成一定程度的约束,再次发生政治危机的风险大幅下降。乌克兰的形势趋于稳定,不过,寡头在政治中仍扮演着主要角色,政府治理仍然较弱,法律法规调整频繁,民众对政府信任度极低。

第三个层次是经济危机。从经济指标看,乌克兰经济已走出谷底,开始缓慢复苏。乌克兰经济的复苏很可能将经历漫长和艰难的过程。

近年来,乌克兰政府为吸引投资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取得一定成效。根据世界银行全球营商环境报告,乌克兰的排名从2013年的第112位提升至2017年的第76位。不过,很多华商表示,合作方违约、利润汇出困难、政策和法律频繁变化、腐败、官僚主义、基础设施落后、税重、汇率不稳、人力资源成本上涨等问题不利于投资。

(三)中乌关系及乌克兰对华诉求

中乌两国开展经贸合作有较好的政治基础。两国不存在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存在地缘政治冲突。乌克兰危机发生后,中乌在“丝绸之路经济带”框架下的合作进入一段“空挡滑行”期,很多合作计划和项目被迫搁置。在此阶段中乌彼此外交的首要诉求不完全匹配。乌克兰的外交重点是全速推进加盟入约的进程,以对抗来自俄罗斯的威胁。在对华政策上,乌克兰首先希望中国在克里米亚和乌东部问题上能够给予乌方更强有力的支持。一些乌克兰的官员和学者认为,中国应该也有能力阻止俄罗斯对乌克兰的侵略。中国的外交重点是建设新型大国关系、打造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全球伙伴关系,对乌克兰外交的首要诉求是推进双边务实合作,包括履行已有协议和合同。

尽管中乌外交的首要诉求存在差异,但双方都没有放弃推进合作的努力。波罗申科当选总统后,习近平主席致电祝贺。2015年中国商务部与乌克兰经贸部签署了加强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合作议定书,成立了投资工作组。2016年4月,习近平主席与乌克兰总统波罗申科在华盛顿核安全峰会期间亲切交谈。随着国内局势趋于稳定以及对中国和“一带一路”了解的增多,乌克兰越来越多地表现出参与“一带一路”的积极性。2017年1月,习近平主席在达沃斯与波罗申科总统举行会晤,确定年内召开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第三次会议。2017年5月,乌第一副总理兼经贸部部长库比夫来华出席“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马凯副总理同其会见。2017年12月4日,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召开第三次会议,双方签署了《实施“一带一路”倡议的行动计划》和《农工综合体投资合作计划》。波罗申科总统在会见到访的中国国务院副总理马凯时表示,乌方对“一带一路”倡议感兴趣,优先方向是在交通基础设施领域吸引中国的技术和投资。2017年10月和2018年3月习近平分别当选中共中央总书记和国家主席时,波罗申科总统均致函表示祝贺。

从乌官员的表态可以看出,乌方希望向中国扩大出口,吸引中国的投资,发展交通物流和基础设施,对于“五通”其他领域关注不多。实际上,乌克兰的出口发展战略和政策完全可以与“一带一路”对接,双方在资金融通和民心相通领域也大有可为。截至2018年3月,乌克兰尚未参加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也未与中国签署战略对接文件、基础设施合作协议和产能合作协议。乌克兰国内很多精英都不了解中国,对于中方提出的建设自贸区和工业园区、租地种粮等倡议尚存疑虑。

三、进一步加强中乌经贸合作需要努力的方向

第一,双方都需要加深对对方的了解,避免误会,弥合分歧。目前,中国新华社、中央电视台等媒体在乌克兰设有分支机构并派驻了记者。依靠为数不多的这些记者,中国观众不时能够接收到来自乌克兰的直接报道,这对于增强彼此了解与互信非常重要。乌克兰媒体过去曾在华设立代表,撤掉以后再没有派驻,因此在直接报道中国信息方面缺乏条件,有关中国的报道基本依靠转发第三方媒体的信息。

中国国内精通乌克兰语的人才不多。在中国教育部的鼓励下,近几年一些外语类高校相继开设了乌克兰语教学,但人才培养需要时间。中国的乌克兰研究属濒危学科,中国社会科学院和一些高校设立的乌克兰研究中心的发展都面临人才短缺问题。乌克兰国内懂汉语的人有一些,但很少有人愿意从事中国问题研究,研究机构对政府决策影响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中方需要加大对乌克兰有关中国信息传播以及中国问题研究机构的支持,包括媒体和科研教育机构,使乌克兰社会对中国有相对客观和全面的认识,推动乌克兰政府在对华外交方向做出符合双方利益的决策。例如,中国媒体可以与乌克兰媒体建立合作关系,共同制作节目,报道有关乌克兰和中国的信息。中国媒体也可以适当增加派驻乌克兰的代表,帮助中国民众更深入和直接地了解乌克兰。反过来,乌方需要考虑在中国设立乌克兰媒体的代表,及时报道有关中国的信息。乌克兰政府有必要支持中国的乌语教育和乌克兰研究,为两国合作培养和储备相应的人才。

第二,双方需要在拥有共识和共同利益的方向做出努力,推进互利共赢的项目取得成效。经贸合作应该尽量避免地缘政治的影响。中方高层领导人多次明确表态始终支持乌克兰的主权、独立和领土完整,恪守不干涉别国内政的原则,主张通过谈判解决矛盾和分歧。中方的立场得到了乌方高度的认可和赞同。如果双方都认为经贸合作能够互利共赢,那么任何一方都没有必要把额外的政治诉求作为经贸合作的前提。中方认为发展能够促进和平与稳定,希望与乌方分享经济发展带来的成果和机遇,发展五通,促进政策对接、资金融通和民心相通。由于双方存在信息不对称的问题,中方需要就“一带一路”、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产能合作等重要问题做更多的说明和解释工作,使乌方有全面的了解。双方需要把务实合作作为合作重点,抓紧落实中乌政府间合作委员会第三次会议达成的协议。双方负责经贸合作的政府机构需要加强沟通,扎实推进现有合作计划和合作项目的落实,并探讨跨境电商、金融服务等新的合作领域,提升各领域合作水平。2017年乌克兰开始对中国公民实施落地签政策,这对于促进双方交流合作有重要意义,未来还可以探索进一步简化签证手续。目前乌克兰只对中国外交护照和公务护照实行免签政策,公务普通护照仍需签证。乌方可以研究对公务普通护照实施一定期限的免签,以促进政府机构、企业之间的交流与合作。在旅游合作方面,乌方需要继续加大旅游宣传的力度,向中国民众全面宣介乌克兰在自然风光、历史文化、民族风情等方面的资源,细化旅游合作领域,推出更加丰富且有特色的旅游产品。2018年11月,中国将在上海举办首届国际进口博览会。乌方有必要抓住机会向中国消费者介绍推广本国有竞争力的商品。

最后,双方都需要正视、不回避经贸合作面临的风险与困难,加强沟通,诚信为本,为化解投资风险找出路。近年来,中乌实业家理事会、乌克兰商会、中国产业海外发展协会、乌克兰丝路协会、乌克兰之家等机构经常举办投资推介会, 为中乌经贸合作搭建平台。乌克兰政府机构和企业通过这些平台积极向中方企业宣传介绍自身优势,但在宣传介绍过程中对受众的特点考虑不多,也很少针对中方的担忧提出解决方案,因此很难收到理想效果。中方一些机构或企业需要对乌克兰投资环境和法律法规等进行审慎的调研,不能有侥幸心理或者“抄底”的急功近利心理。另外,乌克兰的官员更换频繁,政策不稳定,个别人员的诚信度有待提高,中方企业需要更多依靠法律,而不是政策或者个人。

 

1 http://www.askci.com/news/finance/20180307/173059119238.shtml

2 国家信息中心“一带一路”大数据中心、大连东北亚大数据中心、“一带一路”大数据技术有限公司、大连翰闻资讯有限公司共同编写《“一带一路”贸易合作大数据报告(2017)》指出,中国与沿线国家的贸易合作主要有四种类型。一是贸易“全面合作型”,二是贸易“潜力增长型”,三是贸易“结构单一型”,四是贸易“有待加强型”。

3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乌克兰大使馆经济商务参赞处官方网站http://ua.mofcom.gov.cn/上网时间2018/4/6

4 中国商务部《对外投资合作国别(地区)指南——乌克兰(2017年版)》。

5 乌克兰汉学家协会主办乌克兰语期刊《乌克兰——中国》2017年第4期